《美国工厂》刷屏:他们的挣扎与希望,与超级英雄一样扣人心弦

来源:亿帆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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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8-30

2014年,福耀集团投资的汽车玻璃工厂落地俄亥俄州代顿市,两百多名中国熟练工人要教会两千多名美国工人掌握新技能。语言、文化的差异使他们的相处插曲不断,理解与偏见并存。(资料图)

(本文首发于2019年8月29日《南方周末》)

2019年8月21日,纪录片《美国工厂》在网飞(Netflix)上线。当日,作为该片发行方的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社交平台上推荐该片,迅速引发全球关注。

“奥巴马转行拍电影”“奥巴马的第一部电影”等标题赚足大众眼球。影片的联合制片人张苡芊在朋友圈解释:“大家不要再问我了,我不在奥巴马公司上班。”实际上,该片在完成后才被奥巴马夫妇成立于2018年的高地制作公司(Higher Ground Productions)相中,成为该公司发行的第一部影片。

《美国工厂》记录了中国玻璃大王曹德旺在美国俄亥俄州代顿市投资玻璃工厂的故事。

导演之一的Steven Bognar说:“我们想给那些不见于荧幕的人——劳动人民——发声。他们的故事、挣扎与希望,与超级英雄一样扣人心弦。”

Bognar和另一位导演Julia Reichert长期关注工人题材。《美国工厂》里的福耀玻璃美国公司代顿工厂(注:以下简称福耀美国工厂),就在距离两人家二十多分钟车程的地方。

这间工厂曾是通用汽车公司的装配厂,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倒闭。Bognar和Reichert将最后一辆卡车从装配线上下厂的过程拍摄成40分钟的纪录短片《最后一辆车》。这部获奥斯卡提名的短片见证了代顿的萧条:2000名工人失业,当地失业率一度高达12.7%。

2014年,中国福耀公司买下废弃的通用汽车工厂,建立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生产汽车玻璃。公司为当地带来了约2000个工作岗位。二百多位中国工人漂洋过海来到代顿,培训和指导美国工人。

Bognar和Reichert感到代顿这座小城里发生了大事,他们再次开始拍摄。那时,他们还无从想象这个国际工厂的未来是什么。

“人们想要那个‘美国制造’的标志”

福耀玻璃美国工厂距代顿机场约15分钟车程,是世界上最大的汽车玻璃制造单体工厂、代顿地区第三大制造商,工厂占地18万平方米,目前雇员约2100名,其顾客包括福特、通用、本田、丰田等汽车公司。

纪录片开始不久,福耀美国工厂正在筹备庆典,中国企业家曹德旺边挥手边走下飞机舷梯,与前来接机的美方总裁John Gauthier握手。

美国公司副总裁Dave Burrows向曹德旺介绍庆典主席台的设置,为应对天气变化,舞台带有屋檐。曹德旺说,不需要屋檐。“下雨怎么办?”美国管理者问。曹德旺答得轻柔却笃定:“不会下雨。”

福耀美国工厂边的道路被重新命名为“福耀大道”。当曹德旺参观工厂时,一位非裔工人向他表示感谢和欢迎。“他说这个地方丢了这么多就业机会,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他说下一次他做BBQ请您来吃。”随行人员翻译道。

1990年代,曹德旺到底特律谈生意,顺便去了福特汽车博物馆。由于生意进展不顺,当时的曹德旺没有心情参观。20年后,他却把工厂开到了与底特律同为美国老牌工业腹地的俄亥俄州代顿市。

代顿有着久远的工业传统。1903年,莱特兄弟在这里发明了第一架飞机。蓝领工人一直是代顿的主人,他们虽然在工厂工作,但赚的钱足以买房买车,把孩子送入大学。“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甚至到80年代,代顿有着繁荣的中产阶级。”Bognar说。

通用汽车装配厂倒闭后,Bognar和Reichert眼见那些曾经拿着30美元时薪的蓝领工人失去房屋,在仓库配送中心做着8美元时薪的工作。“我们懂他们经历的一切。我们知道他们非常渴望能够获得稳定的工作。”Reichert说。

对于福耀美国工厂的设立,双方都有各自的考虑。曹德旺对生产成本进行过一番精细计算,同时,当地政府给予了曹德旺优惠政策。据界面新闻报道,莫瑞恩市政府和俄亥俄州政府承诺至少给予福耀上千万美元的补偿,条件是福耀承诺至少雇用1500名当地员工。雇用人数越多,补偿金额越高。当地税收和经济也将得益于工厂落地和人口增加。

数百名全球商人正将财富投入迈阿密山谷,曹德旺是其中比较著名的案例。2016年,俄亥俄州拥有来自45个国家的3500家国际机构。它们总共雇用了224000名俄亥俄人。外国直接投资量比2015年增加了11%。

代顿地区的经济以汽车产业为支柱,许多亚洲公司纷纷进入当地这一产业,比如美国本田制造公司(Honda of America Manufacturing),它是代顿地区第一大制造商。

包括代顿发展联盟(Dayton Development Coalition)在内的组织应运而生,它们帮助外国公司落地,去外国公司总部考察,讨论产业链迁移的可能性。当外资落地后,这些组织还会为公司外派到代顿的员工提供日常生活资讯,使其适应美国生活。

在《代顿商业周刊》2019年一篇题为《向国际销售代顿地区》的文章里,代顿发展联盟的工作人员表示:“这里的人们想要那个‘美国制造’的标志,所以国际公司都在寻找这个机会。”

“董事长(曹德旺)一开始说过,这是一家美国公司。”片中,福耀美国公司副总裁说道,“这是Fuyao Glass America,它得是一家美国公司,我们需要把它当成美国公司对待。”不过,这位副总裁被炒了,换了一位会讲英文的中国人。

只要玻璃又好又多就行

Bognar和Reichert最初聚焦美国工人,拍了一年之后才意识到忽略了故事的“一大块”——因为那里不仅有美国工人,也有中国工人——当地学校里出现了不会讲英语的小孩,中餐馆的菜单变得更正宗了。

两位导演都不会中文,他们找了中国纪录片制作人李米杰和张苡芊做联合制片人,她们每月到代顿,与中国工人做访谈,还跟随摄制组去福建拍摄福耀总部。“她们对连接我们与片中的中国人至关重要。”Bognar表示。

起初,中美员工之间尚有善意的偏见。一位中国主管对参观工厂的曹德旺说:“他们(美国员工)动作比较慢,手指头比较粗。”

语言不通也是一大障碍。双方只好用翻译器沟通,并不时比比划划。福耀美国工厂前员工Jennifer Mayabb试过用谷歌翻译器跟中国工人开玩笑,但效果不好。中国员工抱怨谷歌翻译器英译中不好使,之后又用起了微信翻译。“微信救了我们的命。”Mayabb说。至今,她仍用微信与中国朋友保持联系。她学会了说“你好”和“谢谢”,还想学更多。

Mayabb表示,公司不时举行针对所有美国员工的讲座或会议,让他们了解中国文化。她在福耀两年半的时间里参加了大约12次这样的讲座。每年,罚分少于3个点的员工有资格申请去中国访问。某个中国农历新年,Mayabb还收到过公司发的人民币压岁钱。

Mayabb跟一些中国工人成为了朋友。中国朋友Ting用汤勺搅拌印刷玻璃商标的油墨,为了不让Ting伤手,Mayabb花20美元买了一个电钻给她当搅拌器。“这是我花得最值的20块。”

Ting和丈夫都在代顿工作,他们的三个小孩则留在中国。她卖力工作,经常顾不上休息和吃饭,但只要谈到孩子,就变得很兴奋,微笑着给Mayabb看手机里孩子们的照片。

与Mayabb在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中国员工Nuan请假一个月回家结婚,新婚妻子也跟着到了美国。Nuan的妻子是甜点师,一句英文也不会说。她用红薯做的甜点是Mayabb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过,Mayabb也为中国工人打抱不平。中国工人离开家乡和孩子,漂洋过海来到语言不通的美国,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12小时。“中国工人不会谈论他们的工资,但我知道他们没有加班费,也不会得到奖金。”Mayabb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感到中国工人为公司的利益做出了很多牺牲。”

她也不能理解中国工人对家庭分离的态度。“怎么会有父母能够三年看不到一次孩子呢?(这样的话)他们怎么能每天都好好地在这里工作?他们下班回家后有什么呢?”

“如果董事长真的这么有钱,他为何不能为中国工人建立一个日托中心,让他们接孩子过来一起生活?”Mayabb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希望曹董事长能够看到中国工人对他和他的公司非常忠诚,他能给予他们很好的回报。”

但中国员工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只要每班工作完成,玻璃又好又多就行。“中国人(甚至)说我太在意了。我不该管别人休息多久,他们休息1小时我休息15分钟,我做了他们的工作。而且,我们做的是汽车玻璃,关系人命。”Mayabb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Mayabb对工厂里的美国年轻工人有诸多不满。“和我一起工作的美国工人是24到28岁。一整天也不见几小时,而我却忙得团团转。”与Mayabb一样的员工以及中国工人只能一人承担几人的活。

工作态度差异引发的不公平状况使得好员工不断离开工厂。2019年2月到5月,Mayabb的工作量大得超乎想象,有一次实在忙不过来,她干脆放手不管了。她的中国主管Zhipeng Zhong才26岁,头发白得像老头。

“我告诉Zhipeng Zhong有一种叫time card theft(注:雇员将未出勤时间计入工时,以此获取工酬的行为。)的美国法律。这是一种解雇长期休息形同偷窃公司(财富)的员工的合法方式。后来,Zhong用这个法律解雇了一位员工。”Mayabb说。

2019年5月,43岁的Mayabb从福耀美国公司离职。因为那时她拿着17.16美元的时薪却做两条流水线的活,而且她开始胸痛,她担心自己随时会心脏病发作。

“我有时会因为辞职而后悔,我想也许我留下来可能会做出更好的改变,并且帮助大家和公司都变得更好。”Mayabb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2016年9月,曹德旺在美国俄亥俄州代顿福耀玻璃美国工厂参观。(视觉中国/图)

“我们再也赚不到那种钱了”

在福耀美国公司当地的招聘会上,有人问,“这是一家工会化的工厂吗?”招聘人员说:“我们不是,我们不希望成为那样。但我们承认,我们需要善待员工。”

公司庆典上,一位美国议员盛赞福耀为俄亥俄州带来的效益。但在致辞的最后,他话锋一转,鼓励福耀与工会合作:“俄亥俄有着丰富的工会和管理层携手合作的历史……无论他们(员工们)表决希望加入工会与否,我希望福耀也这样看待。”

曹德旺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对美国高管表态:“工会在这里会影响我们的劳动效率,直接影响到我们的企业效益。那这个会造成损失。我已经(有)很明确的态度,工会进来,我关门不做了。”

2016至2017年,厂里的部分工人开始推动建立工会。Jill Lamantia是工会的坚定支持者。2008年通用汽车装配厂关闭后,Lamantia失去了自己的房子,寄居在姐姐家的地下室,她的私人财产只有电视机和床头柜。“从那以后,我一直挣扎着试图回到中产阶级。”

她后来成为福耀的叉式升降机操作员,终于可以负担起独立公寓的租金。然而,供职期间,她渐渐不满新厂的工作环境,转而成为了工会的坚定支持者:“我的一位同事被炒了,因为住院一周,没有放弃病假。那也可能是我,万一我生病怎么办?”

在美国,并不是所有的企业都有工会。在代顿建厂的日本公司和其他中国公司也不全是工会成员。Mayabb在工会化和非工会化的工厂里都待过。“无论哪种,如果你是个好工人,都会晋升、涨工资,一直做下去。”她说,“这跟工会没关系,而是看公司和公司政策。如果你遵守公司规则、完成工作,就没有问题。”

据Mayabb介绍,福耀美国工厂里有混日子的人。一位工人每天要花2小时吃午餐,并多次躲在洗手间里打电话。她会去雇佣关系部门把记过分抹去,这样她可以休息一天。她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每小时赚19美元,并且每天休息4小时。

另一位员工,每周不工作却仍得到437美元的报酬。后来,她被解雇了。

一位中年白人女工说:“工会唯一会做的就是留下烂员工,而像我们这样的好员工就会随波逐流。”

一位黑人员工则认为:“我明白,有时候需要一个工会。但现在有个人给我一份好工作,开出好的薪水,每天让我来上班。我不需要有人横插一脚。”

2017年11月,由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NLRB)监管的是否建立工会的投票中,福耀员工投出了886票反对,441票支持。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UAW)未能进入福耀美国工厂。

Mayabb投了反对票。“在美国人把它变成美国的之前,我觉得中国人应该被给予机会。我们应该专注的是在工作中学习、合作,而不是政治和废话。”

另一些员工的中产梦再次破灭。“通用给了我很好的生活,当他们关门时,就被切断了。我们再也赚不到那种钱了。”

根据美国“国家劳动关系法”,员工“有权自行组织、组建、加入或协助劳工组织”;以支持或协助工会化为由解雇工人是违法行为。

片中,新任福耀美国公司副总裁刘道川在公司私人会议上对曹德旺说:“最近已经有目标地淘汰了很多工会的人。”

刘道川在给《代顿每日新闻》(Dayton Daily News)的电子邮件中称,影片中的翻译有“误导性”。Bognar则表示,刘道川在公开首映前看过片,当时并未对字幕有疑虑。

但问题并未结束。据《代顿每日新闻》2019年8月27日报道,福耀玻璃美国公司被指控以支持工会为由解雇三名员工,据一份和解协议显示,公司预计将向三名员工和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支付近120000美元。

通用汽车厂倒闭后,代顿市的就业一度陷入困境。福耀的到来为当地创造了约2000个工作岗位。(视觉中国/图)

“到底是有功之人还是有罪之人?”

拍摄期间,曹德旺给予导演极大的空间,甚至给了公司的门禁卡。员工也被告知配合摄制组,以便为他们腾出工作空间。五台摄影机在福耀美国工厂里拍了三年。Reichert在最近的采访中表示,该片的拍摄得益于“他从未对我们说过‘是时候停下了,你们拍够了,已经一年了,已经两年了’。即便在工会之战变得非常激烈的时候”。

作为中国最早引入独立董事的上市公司,福耀玻璃是福建省最早成立工会的私营企业之一。2011年4月,全国总工会慰问福耀,被认为是对民营企业相当罕见的肯定。

“对于在企业成立工会大家都在担心。我在1988年就成立了工会。我认为工会是工人之家,我的努力能否成功,主要靠员工,成立工会给员工一个讲道理的舞台。不管谁,必须讲道理。”曹德旺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专访时这样说。

Peter Smith(化名)目前在福耀美国工厂负责设备主控,他不愿见到工会进驻。在他看来,比起工会,福耀的症结在于管理层:“美国工头们糟糕的管理方式在拖累福耀,给我们带来糟糕的员工、糟糕的工作环境。”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因为管理层很信任他们(美国工头)。”

在基层管理中,会说双语的美国工头负责中美之间的沟通,Smith认为这导致了中方对部分美国工头的高度依赖,并因此赋予他们过多的权力:“工头们总是传递错误的信息,让中国人觉得美国工人又懒又笨,让美国人觉得中国人说他们坏话。”

Smith对美方基层管理提供的员工培训也很不满。“如果让中国工头来培训我们,工人的效率会高很多,工人就知道怎么去做。”Smith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福耀应该好好培训员工,加强沟通和理解,那么它就会变成一棵长在河边的树,成长得又高又壮。”

曹德旺在海外投资建厂被认为并非单纯归因于税费,也与其谋求更大发展的战略决策相关。福耀在中国的市场占有率超过60%。2011年,福耀在俄罗斯建厂。

2010年之前,中国在美国的投资微乎其微,2010年起飙升至50亿美元。到2016年,中国往美国的年资金流量超过460亿美元。正是位于代顿的通用汽车装配厂倒闭后一年,中国对美国的投资激增。

Reichert认为:“到最后,它(《美国工厂》)令人不安。这不是一部你会站起来欢呼的电影。我认为这有点像《毕业生》的结尾,你已经看到所有这些事情发生了,但最后一幕,某种新的现实出现了,你意识到,哇,原来我刚看完的整个故事之外还有更多。”

在曹德旺的老家福建,电影镜头随着这位现年73岁的企业家进庙烧香拜佛、乘车穿过乡镇。他含混的福建口音近乎独白:“当我生活在过去的那个落后的中国的时候,我倒觉得能很快乐,但我今天跨入现在这个社会的时候,现在现代化各方面物质积累上来的时候,但是总有一种很大的失落。我很难回到原来的那个蝉叫蛙鸣的那个时代,看着田野上面的鲜花小草,在这几十年里面,我拼命盖工厂的时候,是不是把环境给人家破坏了?原来很安宁的地方变成现在不安宁了?我自己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有功之人还是有罪之人,我不清楚。”

2010年和2011年间,曹德旺曾以10.2亿和36.3亿的捐赠位列中国慈善家榜第一名。截至2018年,曹德旺的公益捐赠总额已达70亿元人民币,范围涉及救灾、扶贫、助学、帮困、传承传统文化等各方面。

Reichert如此评价曹德旺:“他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一个践行着的佛教徒、一个肩负重任的资本家。他想赚钱。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他是一个复杂的人。”

工会投票结束后,镜头记录下曹德旺在家乡半明半暗的走廊里独自踱步的情景。画外音仍是他的独白——“人嘛活着就是要干活。你说是不是?”

南方周末记者 程涵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冯雨昕

他们的  扣人心弦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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